很多企业认为,只要自己发布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就不会产生诽谤责任。
但如果每句话单独来看都没有问题,组合在一起以后,却让读者或者观众产生了一个严重而错误的理解呢?
加州上诉法院近期公布的一项新判决,就讨论了这个问题。案件涉及前 Nickelodeon 知名电视制作人 Dan Schneider,以及纪录片 Quiet on Set: The Dark Side of Kids TV。
在 Schneider v. Warner Bros. Discovery, Inc. 一案中,加州上诉法院确认,加州法律在一定情况下承认所谓的“暗示性诽谤”(defamation by implication)。
也就是说,即使被告没有直接说出某句话,整篇内容的表达方式仍然可能产生具有诽谤性质的含义。
但是,法院同时强调,这种所谓的“暗示”必须是一个普通、合理的读者或者观众,在结合全部内容以后确实可能得出的理解。
对于经常发布网站内容、广告、社交媒体帖子、新闻稿、视频,或者公开评论商业纠纷的企业来说,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这个案件发生了什么?
Dan Schneider 曾经是 Nickelodeon 多部儿童电视节目的知名制作人。
纪录片 Quiet on Set 讨论了儿童电视节目制作过程中有关工作环境和不当行为的多项指控,同时也涉及一些曾经因为对未成年人实施性犯罪而被定罪的人士。
Schneider 随后起诉 Warner Bros. Discovery 等被告,主张诽谤。
他的核心主张并不是纪录片直接说他对儿童实施了性侵害。
相反,他认为,纪录片通过画面、采访、剪辑以及内容的排列方式,把有关他的讨论与真正涉及儿童性犯罪人员的内容放在一起,从而让观众产生一种错误印象。
被告随后依据加州的 anti-SLAPP 法提出特别删除动议,希望在诉讼早期直接终结这项诽谤请求。
一审法院没有同意。但是,加州上诉法院推翻了一审法院的决定。
没有直接说出来,也不代表一定没有诽谤风险
这个判决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法院并没有认为,只要被告从来没有明确说出某项指控,就一定不存在诽谤责任。
在加州,法院会考虑整个表达的背景和语境。
文字、照片、视频、标题、剪辑方式,甚至不同事实之间的排列和组合,都可能影响普通读者或者观众对内容的理解。
所以,“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并不一定能够结束法律分析。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只要有人从内容中产生某种负面联想,就可以构成诽谤。
法院仍然需要判断:一个普通而合理的读者或者观众,在完整阅读或者观看相关内容以后,是否真的会理解出原告所主张的那个含义。
法院看的是完整内容,而不是某一个片段
在 Schneider 案中,上诉法院最终认为,这部纪录片整体上并不能被合理理解为指控 Schneider 本人实施了儿童性侵害。
法院没有单独抽出某一个画面、某一句话或者某一个剪辑进行判断,而是结合整部作品的上下文进行分析。
法院认为,纪录片对 Schneider 工作场所行为的相关指控,与其他特定人员所涉及的性犯罪进行了区分。
仅仅因为这些令人不安的话题出现在同一部纪录片中,并不意味着一个合理的观众就会认为 Schneider 本人实施了相同的犯罪行为。
因此,他所主张的诽谤含义没有成立。
网友真的这样理解,算不算证据?
这个案件还有一个非常符合现在网络环境的问题。
Schneider 提出了一些来自社交媒体的评论,希望证明现实中确实有观众在看完纪录片以后,产生了他所主张的那种理解。
但是,法院并不认为这些网络评论能够决定案件结果。
判断一项内容是否能够被合理理解为具有某种诽谤含义,是一个客观判断。一些社交媒体用户的评论,并不能当然代表一个普通、合理的观众会如何理解相关内容。
这一点在今天尤其重要。
任何具有争议性的新闻、视频或者网络内容,都可能出现大量不同甚至极端的评论。网友如何解读一项内容,并不会自动决定这项内容在法律上的含义。
为什么这个案件和普通企业也有关系?
这个判决并不仅仅适用于纪录片或者娱乐公司。
现在企业每天都可能通过各种渠道公开发布信息,包括公司网站、广告、社交媒体、新闻稿、客户通知、视频,以及对商业纠纷的公开回应。
有时候,真正的法律风险并不是来自某一句明显错误的话,而是来自不同信息组合以后形成的整体印象。
例如,把某个人的照片放在涉及其他人违法行为的内容旁边,选择性地排列某些事实,或者使用一个与正文实际内容明显不同的标题,都可能产生额外风险。
所以企业在发布敏感内容之前,不应该只问:“我们写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真的?”
还应该考虑另外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看完整篇内容以后,会认为我们实际上在表达什么意思?”
Anti-SLAPP 为什么也很重要?
这个案件同时提醒企业注意加州的 anti-SLAPP 法律。
《加州民事诉讼法》第425.16条允许被告针对某些因为受保护言论或者请愿活动而产生的诉讼,在案件早期提出特别删除动议。
这可能大幅改变一场诉讼的成本和策略。
被告不一定需要等到完成全部证据开示以后再申请简易判决,而可能在诉讼早期就挑战原告的请求。而且,在 anti-SLAPP 动议中胜诉的被告,通常还有权依法要求原告承担相应的律师费和诉讼费用。
因此,无论企业准备提出诽谤诉讼,还是正在面对诽谤指控,都应该尽早考虑 anti-SLAPP 问题。
给企业最实际的提醒
Schneider v. Warner Bros. Discovery, Inc. 并不是说,只要企业发布的每一句话从字面上都是真的,就可以完全不用考虑诽谤风险。
内容的背景和整体表达方式仍然重要。加州法律也确实承认,在特定情况下,“没有明说,但让人产生这种理解”仍然可能构成诽谤。
但是,另一方面,原告也不能仅仅因为有人能够想象出一种最负面的解释,就建立一项诽谤请求。
法院仍然会问:一个合理的人,在完整了解相关内容以后,是否真的会产生这种理解?
对于需要公开讨论竞争对手、客户、前员工、商业纠纷或者其他敏感问题的企业来说,这个案件带来的提醒很简单:不但要注意自己说了什么,也要注意整篇内容让人合理地理解成了什么。
主要法律依据
- Schneider v. Warner Bros. Discovery, Inc.(加州上诉法院,2026年)
- 《加州民事诉讼法》第425.16条(anti-SLAPP)
- 《加州民法典》第44至46条(书面及口头诽谤)